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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前是个好人!”疫情下深圳坂田一位物流老板的忏悔

    信息来源:深圳市卫生健康委员会 信息提供日期:2022-05-18 17:35 【字体: 视力保护色:

      深圳的中心在哪里?福田、南山、前海,还是最早的罗湖?

      你问一个坂田人,他会苦笑一声:都不是。

      “深圳的中心,在坂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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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坂田有个小区,叫诺德公馆。

      40岁的余男(化名)住在这里。晚饭后,他喜欢沿着小区楼下的马路散步,过了红绿灯路口,一直走到附近鸡公山脚下的湖边。

      就是这个路口,让他差点成了“罪人”。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从“0107”开始,深圳的2022年像打开了魔盒,疫情一个接着一个。而坂田也从这时起,成了疫情通报上的常客。

      坊间留下“美名”——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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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消停的,是在1月31日除夕夜之后,奥密克戎“大军”撬开深圳大门,石岩、罗湖、福田等相继接力,坂田反而置身事外,那里的居民总算扬眉吐气。

      可他们仅仅“嘚瑟”了17天。

      2月17日,坂田在一次社区核酸筛查中,发现一管“10混1”阳性。第二天复核出来,目标迅速锁定:余男。

      他觉得很“冤”,自己每天几乎“两点一线”,除了到坂田的公司上班,就在家附近散步,哪来的病毒?

      坂田街道立马增加了核酸采样点,对重点人群展开筛查,次日,第二例阳性出现了——48岁的物流公司仓库主管老吕。

      流调队伍在他的居住地和工作地进行“地毯式筛查”。

      结果让人震惊:这家公司总共20个人,最终有12人确诊!

      坂田,又成了“重灾区”。

      随着确诊病例每天陆续“爆出”,网友发现,有家物流公司几乎天天上榜。

      当时大家都在问:这个公司,到底咋回事?

    “一纸”通报

    引来更多吃瓜群众

      坂田疫情持续一周后,深圳龙岗警方于2月23日发布了一则通报称:某国际供应链(深圳)有限公司违反疫情防控管理规定开展境外电商货物转运业务并进行跨境货物运输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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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深圳龙岗公安

      没有明说,但网友都猜到了:不就是那家坂田的物流公司吗?

      稍了解电商圈的人都知道,坂田号称跨境电商的“宇宙中心”。有句话叫:全国跨境看深圳,深圳跨境看坂田。

      而“跨境电商大本营”坂田国际中心,则号称“中心的中心”,大大小小的跨境卖家、物流商、培训机构、服务商都集中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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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图来源:高德地图

      被警方通报的物流公司,正是这条产业链的一颗“螺丝钉”。

      打开手机地图可以发现,这家物流公司、坂田国际中心,以及余男住的诺德公馆,正好在一块,围绕红绿灯路口组成一个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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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播链条一下子串了起来:附近的居民余男,很可能就是在散步经过红绿灯路口时,与物流公司的员工产生了时空交集。

      流调员也发现,物流公司的搬运工赵大叔,比余男和仓管老吕都更早“出事”,他早在2月14日就出现了感冒症状,并去药店买药,但直到2月19日公司全员测核酸时才查出阳性。

      这说明,病毒的源头有可能来自物流公司。

      公司里到底出了啥事?跟违规作业有啥关系?警方通报里也没“展开说说”。

      答案只能从其他地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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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调员当时的状态

    物流公司老板:

    “史上最配合的流调对象”

      2月18日早上6点,睡梦中的老汪被一个电话吵醒:“老板,我阳性了。”

      老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瞬间清醒了。

      他是物流公司的老板,打电话来的是第一个查出阳性的员工老吕。

      “老吕管仓库,大家天天都在仓库干活,公司岂不是要一窝端?”

      还没等他摸清状况,疾控人员已经上门,给全公司采样测核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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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19日,公司所在的整个物流园都成了封控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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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调在争分夺秒地进行,但老汪公司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搞。

      有人不接电话,说没话费。有人一接电话就爆粗,把祖宗八辈都问候一遍。

      他们提供的信息,有时是相互矛盾的。

      “比如老吕,他跟我们说自己是搬运工,后来证实是仓库主管。”

      这个细节,让流调员对老吕多了一丝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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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最简单的,问司机们出一趟车要多久,有的说一个钟,有的说三个钟,有的说每晚出3趟,有的说4趟。”

      无奈,流调员只能打给没有阳性的老汪。他成了公司12个阳性感染者的“代言人”。

      “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我不知道的,我就逐个打电话给他们,让他们接电话、配合调查。”

      不管白天黑夜,只要电话一响,他都会立马接,被流调员称为“史上最配合的流调对象”:“这位老板每天要接几百个电话,有时候错过接听还会主动打回来,像他这么配合调查的非常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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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合是真配合,但进展也是真的没有。病毒到底从哪来?还得继续挖。

    公司的3台货车

    会不会藏着答案?

      老汪说,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到答案,早点结束这一切。

      疫情以来,他的公司和生活,都已经一团糟。

      他是湖南人,1999年来深圳,开了近20年公交车,当上了车队长,直到2017年才“下海”跟人合伙搞物流,亏了2年,2019年刚有点起色,疫情就来了。

      他主动给流调员提供了很多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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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图来源:“不会画出版社”公众号

      ……

      但流调员心里明白,这些都不可能。

      这一波病例的基因测序结果都出来了,跟香港流行的奥密克戎高度同源,也就是说,病毒大概率来源于香港。

      但按理说,这家物流公司跟香港应该没有直接关联。

      一来,他们不做进口业务,不会接触境外冷链快递物品。

      二来,他们做的虽然是出口物流,但目前的疫情下深圳已经不允许跨境货车直接到公司来拉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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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边检工作人员在对深港跨境货车进行车体检查

    (图源:“深圳口岸发布”公众号)

      有出口需求的跨境电商,会把货物打包好送来,由老吕跟车送去“中转站”——作业点,卸货后转交给香港的货柜车运送出口。

      换言之,物流公司跟香港的货车和司机都不会有直接接触。

      老汪的公司有3台货车,他们有没有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公安部门协助调出了这3台货车的轨迹,令人失望的是,没有任何可疑线索。3台车都是内地牌,也不可能直接送货出境。调查再次进入死胡同。

      流调员心急如焚:病毒有没有可能来自作业点?

      老汪说,公司最初把货送到东莞的一个作业点,后来疫情影响,又转送到福永。

      流调员赶紧跟这两个作业点求证,但那边并没有人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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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话记录“挖”出的

    6名接驳司机

      调查陷入僵局后,公安部门提供了一个新思路:还是要找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老吕不仅是公司的仓管,还负责业务联系及跟车送货,他的通话记录会不会是个突破口?

      和老吕一起联系业务的,还有另一名业务员。在排查他们的通话记录时,流调员终于有了重大发现:他们跟6名接驳司机有联系,通话最多的有2个人。

      流调员立即分头行动,对这6名司机展开调查,有3个人坦诚说认识老吕,并且去过物流公司。

      当这些证据摆在老汪面前时,他“傻眼”了。

      这时他才觉得,有必要说出公司里的“私下操作”。

      按照深圳的防疫规定,香港货车进入深圳运一次货,要经过三关:

      接驳点:入境深圳后,先开到接驳点,消毒,换上内地接驳司机;

      作业点:内地接驳司机把车开到政府指定的作业点,上货;

      接驳点:内地接驳司机再把货车开回接驳点,交由香港司机开回香港。

      但是,老汪公司有另一番操作:叫内地接驳司机直接把香港货车开过来上货。

      “比如今天要运10吨货出去,我们会先送1吨到作业点去,再叫接驳司机开车到公司来,接走另外9吨。”

      一顿操作猛如虎,每趟能省一千五。

      但这样做,不光是为了省钱,更多是为了省事。

      “送到作业点,需要每一件货都打板(用木板把货封严实),但是让接驳司机来公司运货,就可以省掉这个环节。”

      这时候,搬运工赵大叔就成了公司里最危险的人,他负责把货物搬上香港货车,有时连口罩都没戴好,更别想有其它防护。

      后来调出的监控视频显示,2月12日、13日,都有香港货车去过老汪的物流公司,2月14日,搬运工赵大叔就出现了类似感冒的症状。

      这就对了!奥密克戎的平均潜伏期就2-3天,逻辑上完全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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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堵上跨境货车的漏洞

      遗憾的是,香港货柜车已经离开,无法采样,车厢内是否存在病毒,不得而知。

      后来,疾控人员走进老汪公司的仓库,在货柜车装货用的一块木板上,检出了核酸阳性,但这究竟是被香港货柜车污染还是被园区污染的,已无法判定。

      但是,这次调查暴露了内地接驳司机“脱管”(脱离监管)、私自外出接货的漏洞,警示意义重大。

      3月1日,深圳发布深港跨境货物运输的“新规”,要求跨境货车入境后必须按申报的路线和地点,全流程封闭运行。

      接驳司机须先按规定完成注册登记,在申报的指定接驳点接驳,集中居住、闭环管理。

      这个漏洞被堵上了。

    “我以前是个好人”

      事后,根据警方通报,老汪和老吕,作为公司责任人,都被立案侦办。

      老汪除了懊悔,就是内疚。

      那个时候,公司私下接触的内地接驳司机都没有人感染,而且香港货车每次都在接驳点经过了消毒,“我觉得人和车都是安全的,不会带病毒过来,所以流调员调查的时候,我没有提起。”

      公司12名员工感染后,老汪觉得自己成了罪人,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担心他们的病情,“很怕有人会死掉”。

      尤其是,这些员工大部分是自己的老乡。

      湖南人在深圳喜欢抱团,开出租、搞运输是他们扎堆的行业之一,老汪当初开公交、如今搞物流,都是老乡互相招呼着入行。

      前几年坂田的跨境电商生意火爆,老汪跟着“喝了口汤”,赚了点小钱后,他马上帮村里修水泥路、装路灯、资助没钱读书的大学生,有时几千,有时几万,“只要村里叫到,我多少都会出一点。”

      2020年疫情刚暴发时,他还为武汉捐了5000块钱。

      但好景不长,这两年,深圳跨境电商行业遭遇“关店潮”,业内传言今年前3个月,深圳倒闭的跨境电商公司就有上千家。

      上家折了腰,下家的物流商自然也得“跪”。老汪这种小物流公司,以前一天营业额能有5万左右,现在只剩2万。

      有不少人干脆关门大吉。但老汪不敢,20号人跟着他吃饭,他得硬着头皮死扛。

      “现在每天一睁眼就亏几千块,如果不是为了员工,我真的不想干了。”

      流调员转述老汪的现状

      配合调查期间,老汪的公司停摆两个月,但是20位员工的工资他一分不少,感染员工在医院隔离治疗期间的伙食费,也是他全包。

      在老家人的眼中,老汪有情有义。他和老吕是高中同学,毕业后就没见过面。

      在一次同学聚会上,老汪听说老吕四十多了还在工地干活,心有不忍,就喊他来公司管仓库,哪怕业务还不熟,还是给他开出了不低的工资。

      只是,如今二人双双被立案。消息传回去,老家人的电话打过来,老汪已经没脸再接。

      “我以前是个好人,但现在不是了。”

    信息来源:深圳市龙岗区疫情防控流调前线指挥部

    特别鸣谢:深圳市龙岗区疾控中心 小甘老师、龙岗区南湾公共卫生服务中心 小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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